This Is What Makes Us Girls

月末啦……

是双性转

“狛枝,等等。”

随着逛街的脚步前进,两旁五彩斑斓的店铺在眼中一一晃过去,其中写着「书店」二字的招牌忽然进入日向的视野。望过去在玻璃门的后方确实是堆叠起来的书本模样,她停了脚步,挽着狛枝臂弯的手扯扯对方的袖子。

“怎么了,日向桑?”

感觉到女友脚步的停滞,狛枝回过头来,顺着日向的目光也将那家似乎是专营课本教材的小小书店纳入视线。他低头询问。

“想去买书吗?”

“我想去买书…”

彼此的声音默契地同时响起。日向愣了一愣随即轻笑出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好啊,那我们走吧。”

狛枝抬起手将一缕不慎滑落到她颊边的栗色鬓发拨到耳后。

“日向桑的头发长长了呢。”

“哎,是那样吗?”

趁着日向转移注意力去看自己的发梢时,狛枝俯下身将吻落在那微张的唇瓣之上,却未有深入只是恶作剧一般地轻轻碾磨,达到了戏弄的目的后便心满意足地离去。

而日向的脸颊也确实因为此举而飞速浮上一片红云。

“你…在干什么啦!”

“没什么噢?一不小心就亲下去了,别生气啦。还是说日向桑讨厌被我这种垃圾蛆虫碰吗?”

“…我是说你好歹看下场合啊。”

“那这个就是不讨厌的意思?”

耳边听着那得逞后还在装模作样的问话,再加上周围的嘈杂声响提醒着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人流如织的大街,日向不敢去看刚才的事情有否迎来路人的围观,望向狛枝的视线更添了一层羞赧和一层恼怒。

“…我先过去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书店门口走,没有半点停留。

“抱歉抱歉我这就自杀赔罪!等一下啊日向桑——”

推开被擦得净透的玻璃门,空气中融进属于书店和图书馆特有的油墨纸张的气味。日向环顾了一圈书架上树立的分类标牌,径直向走廊里的某一个架子走过去。

目标明确吗。

狛枝走在后面,目光跟着少女的背影在书柜之间穿梭。

不过想来也是,专营教科书的书店确实没有什么闲逛的价值。纵然对书籍来之不拒的乱读派如他,见到课本也只会头痛而已。

扫视过一排整齐陈列着的教辅,抬眼就能看到正踮着脚、努力伸长手臂去拿一本放在稍高架子上书本的日向,头顶的呆毛也和主人的心情一样焦急地乱晃。

“日向桑,小心走光噢,还是我来吧。”

狛枝叹口气为自己在这方面颇无自觉的恋人拉好后腰的衣服,举起手毫不费力地从架子上抽出书本,递到日向手中——他这时候稍微有点庆幸起自己穿了内增高鞋。

“谢啦,狛枝,帮大忙了。”

日向看了看封面确定是自己想要的那本之后,抬头冲狛枝一笑爽快地道谢。

“日向桑还需要哪些?我可以帮忙。”

“没事啦,我自己来就好。”

心神还留在未到手的目标上,日向无意识地把狛枝丢在了身后,自顾自地绕过眼前的书架,一边回话一边还在多得令人眼花的书脊中逡巡寻找。那殷勤的样子让狛枝忍不住不满地开口道。

“日向桑果然把书看得比我这种差劲又碍眼的人更重要呢。说得也是,本来我就比草芥更没用处,也不需要在意就是了。”

“……?啊找到了,在这里。”

“听人说话啊。”

狛枝跟上日向的脚步走到她身边,刚想倾吐被冷落的不快,眼风却看到对方手里捧着的是她们学校授课用的国文和数学课本。

“我在听啦。抱歉狛枝我不是故意不睬你,也没有把书看得比你更重要,刚才只是急着找书而已,别生气了,嗯?”

日向转过来正对着他,单手把厚厚的印刷品抱在胸前,抬起另一只手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地揉揉他的脑袋。狛枝垂眸看着日向的胸口被挤压出美妙的弧线,气似乎微妙地消了一半。

“是是我知道了…反正现在这份被日向桑无视的不幸待会儿也一定能换来什么幸运作为弥补的吧。”

“又在说这种话啊,真拿你没办法。走啦,该去结账了。”

“好。话说回来为什么要买课本?这个在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就买过了吧,难道说是弄丢了?”

“嗯…差不多吧。”

日向含糊不清不置可否地回应了一句。

“这样啊。该怎么说呢,原来日向桑也会有这种迷糊的时候。”

走出书店重回到街上吵嚷的氛围中,眼前的景象也再次为流动的人影和光影所填满。

眼见日向提着装有沉重书本的塑料袋,指尖因为受力而微微泛白,狛枝感到自己身为恋人的责任。

“看起来很重的样子,我来提吧。”

没等日向回答,他拿走袋子然后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在掌心里。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都行啊,四处走走好了。”

日向认识狛枝的契机,可以归结成“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被同级生堵在学校后门口寻衅滋事,这种事情听起来也许是会发生在男生之间的违法乱纪。日向确实没想到过女生之间的冷暴力有一天也会上升到物理暴力的级别。因此疏于防范没能学习一些防身技巧,导致此刻无从脱身倒也确实是她大意了。

环顾一圈还是那几张司空见惯的脸,憎恶和鄙弃仿佛无形的利刃一般从她们姣好的脸庞上刺出,寻找机会把日向的身体刺几个窟窿出来。她警惕地戒备同时默默回想,最近几天没有做什么惹到这帮同班同学的事情——每次被找茬时她都会回忆一遍,却总也找不出集聚如此多仇恨的原因所在。

其中一员仿佛扯着尖细的嗓音说了一句什么话,日向没有听清。她正专注地寻找着自己身前包围圈的空档,准备抓住机会逃出生天。

于是她文不对题地回答道。

“我有急事,能让开吗。”

何等无力的措辞,如果有旁观者在场,听到日向这句话也一定会笑出声来。可惜的是就算屡屡遭遇所谓校园霸凌,现在的日向还是连一句像样的反驳和回敬都说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她总采取冷处理的方式消极应对,自然学不到回击的方法。也许是因为那些粗俗的发言本身就没有去斩断的价值。

不过此刻对方人多势众是唯一不变的事实。问话的女生上前一步伸出纤细手指抓紧日向的额发,逼她抬起脸来。一大段对日向偏题回答的咒骂之后,女生以难以言喻的暧昧和恶毒口气道。

“我说啊,你是同性恋吗?果然是的吧,年级里都传遍了噢。没有自觉吗?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类似的质问在最近几天已不知疲倦地在日向耳边走过几遭,说话人或如讨论天气般轻松自若,或如密谋杀人般低声细语,也有如现在这样带着讽刺和尖刻语气。共同点是他们的目光中有如出一辙的笃信和鄙夷。流言孜孜不倦,在晦暗地方逐日滋长,她却已经疲于应付。

“要说我是的话你有什么证据吗?反过来,就算我说我不是你们就会相信了吗?这样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啊。”

她透过倾斜的视野看到女生们的脸上浮现出没有得到满意答案的恼羞成怒。不过不管她回答什么她们恐怕都会露出这副吓人的表情来。暴力行为可不会因为被害者说了什么而有所犹豫,求饶或是激将的话都只会产生反效果而已。

就在那因为反效果而来得格外气势汹汹的耳光快要落到自己脸上时,不知何时而来的旁观者忽然出声制止。

“欺负别人的时候也注意一下自己身后啦。再不住手的话我就把这个倒到你们的书包上面然后一把火烧掉噢?”

先前还未曾见到他身影,突然出现的白发少年站在女生们胡乱扔在一旁的书包堆旁边,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拎着小桶汽油,侧着脑袋用征询意见一样的含笑目光望过来。

那跃动的火苗和本校学生的制服似乎在某一程度上造成了威压感,给围住日向的女生们敲响作恶被发现和书包被烧毁的警铃。

“知、知道了,所以快把那种东西扔掉啊!别过来!!”

少年步步逼近,让她们几乎以为将被火焚身的对象变成了自己。束缚住日向的手撤了回去,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那紧密的包围网支离破碎,吐出恶毒话语的嘴巴们忽然噤了声。

却只有一个惊异的声音。

“那不是……”

对眼前情形的瞬间逆转还如在梦中一般没法掌握,直到不知何时已经走至她身边的白发少年忽然扔下了手中的汽油桶并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时,日向才有了回到现实的实感。

也这才听清楚对方接近中性却悦耳动听的声音。

“详细的待会儿再慢慢解释吧,要准备跑了噢。”

“等一下怎么回事…?!”

没有管日向的兀自惊疑不定,话音刚落对方就拉着她一起拔腿飞奔起来,趁女生们乱作一团时逃离了现场。

跑出一段距离到人群渐渐多起来的大街上日向的手才被松开。少年回过头确认没有追来的人之后似安心般地叹口气,手指扣住领带松了松,垂首望着日向。

“之前握住你的手那么长时间实在不好意思,情急之下顺势就那样做了。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来,别紧张,深呼吸深呼吸。”

“嗯…嗯,谢谢你帮我解围。”要是他不出现的话事态会变成怎样都不知道了,日向稍微有些后怕地想着,“…那个,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当然没问题。”白发的少年弯起眉眼,“我叫狛枝凪斗,请多指教。”

那一瞬间也许正是吊桥效应发挥它无以抵挡的作用之时。

“话说回来那桶汽油,就这么扔在学校门口不要紧吗?真的着火就麻烦了啊……”

“没关系啦,其实里面装的只是清水而已。”

“这样啊……”

“不过这个东西可是货真价实的呢,带在身边的话会突然发生爆炸也说不定。还是赶快处理掉好了。”

狛枝从校服口袋里取出扁平的zippo打火机捏在两指之间,目光来回寻找着可供回收的垃圾箱。

是说,打火机怎么会轻易就爆炸啊……

日向提着书包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默默地腹诽,却也没有出声。

——狛枝凪斗是上个月刚刚转学过来的新生。

要说日向的生活自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改变,可能就是每天放学时校门口多了转学生的颀长身影,等她一起走上不长不短的一段彼此顺路的回家旅程。部分原因,狛枝说是为了防止报复和类似的暴力事件再发生。还有另一部分原因,可能就带着些不言而喻的意思在其中了。

不过狛枝并不和日向在同一个班,甚至也不在同一年级。偶尔看到比自己还小上一岁的少年那高出一截的肩线她就不禁略有唏嘘。

因为年级的不同,他们平日在学校中倒不常见面。

这正暗合日向的心意。如果可以她确实不想让对方见到自己在班里备受孤立的境况,也不愿每次都得依赖他来避开诘难。

或许放学之后那段平和安稳的回家路,才是比起任何事物来说都更让日向求之不得的安宁。

“所以…你那个时候才说打火机可能会爆炸啊。”

幸与不幸的循环往复,一直发生在狛枝身上的那个不可思议的轮回,日向也是在之后听他提起童年时的事件才知悉。

她发现自己的安慰虽然出自真心却也没有多少实际作用,只好沉默。好在狛枝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无言以对,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一笔带过。

于是日向也明白了对方时而流露出的那份古怪的自贬自卑来源于何处,但她同样不介意。

究竟是移情催生出了喜欢,还是喜欢本身带来了惺惺相惜呢。总之不知从何时起,她恍然发觉迈出校门见到等候着的狛枝是那么令人期盼且高兴的一件事。

临近傍晚的天空被夕阳染出一片金红的绮丽色调,亮度却渐次微暗下去。片刻后迅速蔓延而上的深蓝彰显着时间已经不早,并正在向夜晚过渡。

日向却没有去观察天色如何的闲心余裕。事实上她正感到天空和地面仿佛是掉转过一百八十度一般,景物扭曲走形,脚下如同踩着软绵云朵一样的虚浮无力。

路灯的光芒一明一灭涣散成光斑和光晕。努力调动五感对周围环境仔细辨认,她才勉强认出眼前的建筑物似乎是一家便捷酒店。笼在身上的衣物平添燥热,明明不是酷暑炎日,夜间的习习凉风却未能带走一丝热度反而加剧了晕头转向的感觉。日向不自觉地抬手摸到披在肩上的风衣的袖管,目光随指尖看到那深绿的底色。是狛枝的衣服。

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了。

咖啡厅里服务生阴差阳错送反的饮品,号称不含酒精却能让人醉倒的果汁被错误地送到她面前。因为没有酒精的辛辣气味,日向毫无防备地饮下近半,直到感觉头晕目眩时服务生才带着满脸真挚到无法责备的歉意过来告知事实。

日向以手撑住额头努力不让自己沉重欲坠的脑袋倒向桌面,看着狛枝与服务生交谈,他们的话语隐约在耳。

虽然醒酒药可以缓解身体症状,但效果和起效时间因人而异。服务生一边不住地道歉,一边双手奉上盒装胶囊。

不知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确实起效甚缓,吃过药之后日向只觉得头越发的晕了,脸颊也如发烧时一般能察觉到热度的攀升。

薄雾朦胧的视线中狛枝的手搭上额头,冰凉的触感顺着额前散乱的发丝轻柔安抚。

“日向桑…感觉很难受吗?”

“抱歉,看来又把你卷进我的不幸里面了。如果不是和我一起出门的话也不会遇上这样的事吧。”

日向点点头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又摇了摇头以否定第二段发言。

“和你的幸运什么的没关系吧…别说这种话。”

狛枝沉默了片刻,继而伸出手臂环在日向的腰际,将她半是扶半是抱地搂进怀中。分明是亲昵得过了头的举动,这时候却也没有推拒的必要。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行呢。日向桑走得动吗?走不动的话我来背你也可以的,不用客气请尽情使唤我…!”

“嗯。应该没事…喂,你凑太近了啊。”

面对狛枝忽然热切的询问,一边想着这人在激动什么,日向一边还是忍不住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真的啦,我还好。”

“是吗,虽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还好的样子?嘛,既然日向桑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我会扶着你的,别勉强慢慢走就好。”

走出店门时日向被袭来的夜风吹得一个冷颤。正如感冒患者怕冷一样,醉酒时身体对凉寒的抵御力也明显减弱。狛枝注意到她瑟缩地抱住双臂,于是将风衣外套脱下,披在恋人肩头将她裹紧。

握着风衣的衣襟,日向不自觉地往狛枝怀里更靠近了些。

结果为什么会走到快捷酒店来了呢。这时候难道不是应该回家么…?

以迟钝的思维考虑着这个问题,日向抬起眼来望向铺有深色地毯的酒店走廊。灯光投下一圈圈或深或浅的阴影,像她的思索一样在原地徒劳无功地打着转。其中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因为狛枝身上飘浮着的干净香味不时掠过她鼻尖,和酒精同等的能干扰思绪。

“到了噢。”

牵引日向前进的脚步在一扇门前停下,开锁的咔嚓声响后周围环境倏然转入黑暗。隐约看到前方是床的轮廓,几步之后重心一倒以背部亲自确认了床垫和被子的柔软,日向窝在床上舒服地蜷起身体。眼前的世界终于停止旋转,从刚才开始一直犯晕不止的脑袋稍微恢复了些许清明。

“狛枝…”

“什么事?”

正把她的提包挂上衣架的人听到日向的呼唤,回过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们应该回家才对,都这么晚了。”

来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就算隔着窗帘也能料想到窗外此刻敛去霞光后降下的深沉夜幕。

黑暗中隐约看得到狛枝好看的眉蹙起,笑容里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本来确实是那样打算的,但日向桑的家离这里有段距离的吧。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方便直接带你乘地下铁,万一半路晕倒就糟糕了呢。所以我想先找个地方休息会比较好。”

“不是说过了吗…我没事,坚持到回家还是可以的。”

日向从床上坐起身体。醉意仍未散去,如融进了四肢百骸中一般让手脚都使不上力。她用手撑着床沿,垂眼望着洁净的木质地板。狛枝的鞋子进入视线,他走了过来,温度偏凉的手指抚过她还在发烧的耳根。

“…日向桑这么坚持的话我也不会有意见。只是稍微有点可惜呢,难得是和你两人独处的时间。”

“今天一直都是两人独处吧…”

日向回答着,自己也有些心虚地感到这说辞难以为继。昏暗而暧昧的环境造成难以言喻的紧张,她想方设法却找不到什么话来疏解气氛。

“…真冷淡啊。”

与略带失望的语调相反,狛枝的指尖轻佻地扫过她的下巴,抵着下颌骨抬起一些角度。

温暖的气息覆上脸颊,愈来愈近直到在唇间将距离化为乌有。空气来源遭到截断,于是日向不用也不能再寻什么说辞了。

要说一切的肇始,毫无疑问是那封曾在日向课桌上停留一时,却未能被原本的收件人启封的信件。甚至日向都是在别人的讲述里才了解到其中的内容,无缘得见一眼本来是写给她看的信笺的模样。

——每个学校里都会有的,校园欺凌的受害者。日向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虽说她也曾冥思苦想过自己究竟在何处得罪了这帮同窗,考虑许久后终于隐约明白有时候欺负人是不存在太明确的理由和动机的。时常对她恶言相加的同学们,不止在平日里把她像个透明人一样对待,更喜欢制造麻烦和事端然后在旁奚落她的落难。随着时间推移,或是说风气的扩散,对日向施以冷眼的人数不断增长。

“都是天气的错”、“都是灾厄神的错”、“都是运气不好的错”,最终戏剧性地变作了一句“都是日向的错”,成为流行语传播开来。霸凌事件愈发猖獗,或许是因为日向平凡到碍眼以致给人一种足可欺负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隐忍避让的态度。

不过这举动本身不是出于报复或嫉妒——因为她既没怎么违法乱纪过也实在没有任何可欣羡之处——甚至无关乎喜欢或讨厌之情,只是大家都趋之若鹜地选择了寻个对象宣泄压力,将怨愤转嫁到某人身上,这样自己就能活得更轻松。而日向只是很不走运地成了出气用的那个筒。一个筒是不需要人权的,其中自然也包括隐私权。

纵使如此,学校还是不能不去。那天如同往常日向拉开移门踏进教室,正吵嚷到兴致高昂的同班学生见到她的身影时奇妙地沉默了一瞬,像是观众终于等到舞台上的演员登场一般面露兴奋神色,纷纷投来好奇而暧昧的目光。目光中带着期待的刺。

早已习惯沐浴在这让人不舒服的视线中,日向努力地保持着心平气和来到座位前。

平实的木质桌板上以白色颜料涂抹上“死同性恋”几个大字,在光照下隐隐泛着还未干透的亮。

呼吸一时滞住,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冠以这种名号的日向错愕地回过头,与此同时正观察着她举动的一拨女生们仿佛忍耐许久而把持不住般爆发出一阵高笑。其中的一个炫耀似地扬了扬手中日向毫无印象的信封,随手抽出其中信纸展开,以表演戏剧的矫揉语调开始朗读上面的内容。

那分明是一封写给她的情书,虽然本来语言诚挚,却硬是在做作的嗓音下变得奇怪而好笑。原本该是给人带来被谁仰慕憧憬着的感动之情的内容,在此刻孤立无援、仍还有些茫然的日向面前化为最具讽刺意义、最适合用来取笑她的把柄,读至结尾落款时更是把它造成的尴尬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狛枝凪子。

女孩子的名字。

日向对这四个字有印象。不如说,她正是日向在学校里为数甚少的可称得上朋友的人之一。

狛枝是比她晚一届入学的学妹。平日里虽然保持在不浅不深的关系之中算不得交情深厚,对照起同届学生的恶意相投是难得能惬意相处的对象了。

至于自己那边的那些挫磨逼难,日向未曾主动向狛枝提起。隔着年级,讯息流通并不那么顺畅,每个年级各扫自家屋前雪,与彼此划下泾渭分明的界线。这样一来,不管是谣言还是传闻都只是被封闭在同一条走廊里暗暗地传播。日向稍微有些庆幸有关自己的负评好歹没有蔓延到别处去,也对狛枝抱有着那么一些愿意亲近的心态。因为至少狛枝所认识的她并非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形象,白发的女孩子也从不对日向的事情妄加评断。

这是她和狛枝相识至今的原因,日向也一直觉得这样的状态没什么不好。

于是听到一直托付着信赖的朋友的名字出现在这个格外尴尬和难堪的场合时,日向才更加感到不知所措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对狛枝的抱歉之情。她紧紧盯着女生手里的信纸,对方混杂挑衅和鄙夷的眼神复又让她感到怒火从烧。

再让她多拿着一秒都是没法忍耐的羞辱。日向以鲜少显露的吓人气势走近对方抬手想要夺回信纸,女生却丝毫不惧,在日向行动前已经把薄薄的纸张在掌中揉成一团,下一秒轻描淡写地扔给了站在身旁的另一人。以此为开端,配合抛投的动作接连不断,众人的嬉笑声也此起彼伏,仿佛确实乐在其中一样地把纸团在空中扔来扔去,从教室的一个角落至另一个角落,日向始终没有再抢回那封信的机会,只能聆听着高喊“死同性恋”的污蔑的嘲笑声在耳边屡屡响起。

我们年级里有个姬佬。这个被添砖加瓦描述得绘声绘色的句子在年级中口口相传,日向的性取向也就在不需要本人澄清的情况下从此被下了定论,为她本就不好的声誉更敲上了一个值得取笑的印章。

她不得不和狛枝疏远,准确来说是彻底断绝来往。一则是为了不要再把狛枝也卷进麻烦之中无法脱身,毕竟如果现在还去找对方就更落实了莫须有的诬陷,哪怕仅仅是出于不要让事情恶化的考虑也该先避人耳目。

而另一重原因是,她不愿意再和狛枝见面了。当日向意识到自己心态的变化时也感到不安和歉疚。难说究竟是哪种情绪招致来的这一近似迁怒的想法,日向只是因此更加感到无法面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狛枝。

纵然流言愈发地把她们俩绑定在了一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实际上两个人之间的往来却由于日向单方面的回绝和躲避而突兀地陷入了冰封期。对方的邮件再不回复,就算待在教室里被狛枝找上门来,众人的异样目光只能让日向装作视而不见。如此一来,狛枝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逐渐地逐渐地断了联系。

日向抱着复杂难言的心情任由对方撤出自己的生活,以为从此以后不会再与白发少女有所交集,直到在学校后门被围堵的那天见到的仿若狛枝凪子去做了变性手术后一般的狛枝凪斗。

不过日向的思维到底还是在常识范围内,问过名字确认后她下意识地以为是狛枝以前没有提起过的兄长一类,还自欺欺人将信就信地配合着演了那么长时间的一出戏码。

尽管现在想来,狛枝的化装和变声技巧实在是很好,仅从外表看是察觉不出任何异样的中性美少年,本来只比日向略高一些的身高为什么会突然增长或许是穿了增高鞋的缘故。

她把原本狛枝凪子的性格收敛起来,捏造初来乍到的转学生身份,装得像是刚刚认识日向——但这一切所有的伪装都太过不彻底,清醒的人分明都能识破她原本的身份,没有另一方的配合是没法成功的。

回家路上一次躲避超速行驶的车辆时猝不及防地撞进狛枝怀里,通过身体之间的触感日向被动确认到了对方的真实性别,却也没有道破,只是装作仍不知情。原本被流言弄得身心俱疲的她应当质问清楚之后像最初决定的那样远离狛枝,却又藕断丝连地没法彻底做到。再之后甚至成为了荒谬的交往关系。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共同守护着秘密,等待哪一天由哪一方来打破现状。

至于这么做的理由,不是虚与委蛇,也并非假意相与。

像是一度弄丢珍贵的东西,后悔之余被提供了找回的机会。紧紧抓住那个机会重新考量自己的心情,来来回回想了很多遍之后日向终于弄明白。

从以前开始,对狛枝的感情可能就不只是友情那么简单。那个感情基础成为彼此之间逢场作戏的原因,延续至今似乎假戏真做了起来,枝蔓地生出本不该有的真心。

直至不知何时被摁倒在床上,吻仍然在继续。

湿润的吐息彼此交织,唇间的柔软厮磨夹杂不轻不重激起酥痒的牙齿咬噬,从那稍感麻木的刺痒中可以预见到嘴唇被过于纠缠的亲吻弄得红肿起来。牙关本就无力的抵抗被轻而易举地卸下,就算徒劳地抓紧狛枝的衣服,日向呼吸的余地还是被对方侵入进来的舌给全然剥夺。

双腿被狛枝的膝盖顶开挤入进来,隔着男装的长裤也能分辨出是属于女性的纤细,肌肤相触之处缓缓生出热度。在那样不清不楚的昏昏黑暗中,空气中晕开催人缴械投降的气氛,背后的床垫柔软而恰到好处地托住她的背也拦阻了退路。

日向上衣的纽扣在不知何时业已被全部解开,隔着胸衣有不小的力道揉了上来。虽然还未伸进衣物直接接触,动作本身的下流性质除了带来羞恼之外并无其他好处,只是让日向忍不住出声制止。

“…狛枝。”

反抗的声音出了口不知为何变得弱微,像是被两人之间的狎昵气氛冲散了根基一般,只是让察觉到她欲言又止里的不满的人更加感到有趣而已。

“怎么了日向桑,不喜欢这里被碰吗。”

明知故问,却也停了手。狛枝的手指稍稍离开,沿着文胸束缚住身体的边缘线缓缓勾勒。含着欣赏意味的视线落于日向的上半身,细细端详过每一处。

“内衣的花纹很可爱呢,是樱花图案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

日向赌气似的别过脸去,没注意到因此露出而显得格外无防备的颈侧肌肤。

“是实话嘛”,她听着狛枝这么随意应了一句,然后感到轻柔的啄吻落在颈上。温热的气息贴着皮肤拂过,对方头发扫弄带来的微痒让日向抵着狛枝的手腕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衣服摩擦的娑娑声响在悄然四寂的房间里不时响起。

狛枝的手指以暧昧的慢动作划过腰侧,绞着裙摆往下拉扯。预见到这个举动的意图,终于没法再任由对方随心所欲下去了。日向稍稍支起身体,以强硬的力道握住狛枝的手腕制止进一步的动作,并拢起先前没有着力防备的双腿,“…够了,狛枝。住手。”

“为什么?不想继续了吗?”

床头灯被日向拧开,温暖的光源亮起,却在彼此脸上都投落下浅浅阴影。因为不适应突然而来的光线,狛枝抬手稍稍遮在眼前,皱着眉投来疑惑不解的视线。

“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这之后…你想怎样继续呢?”

日向伸出手去,指尖停留在狛枝线条好看的颈上,刻意抚过没有喉结突出的平坦的咽喉。她颈边垂落的雪白碎发似乎是被刻意修剪到了作为女孩子来说过短的长度,却如从前的长卷发一般合衬她精致的面容,只是平添了中性美的味道。

狛枝沉默着,听凭日向的手在自己的胸前腰间一一掠过,直至含蓄地落在男装长裤的腰带之上,分明哪一处都毫无男性的体征,只要稍微摸过就能知道狛枝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孩子。

不过这本来就是一个随时可以点破的伪装,只是先前日向没有说出口而已。

狛枝松开眉头,仿佛如释重负又感到无奈地笑道。这一次的声线恢复到了略带低沉的少女嗓音。

“好险啊,之前还在担心要是醉醺醺的日向桑真的随波逐流了该怎么办呢,因为我不是男人没法抱你。要是不是这么事出突然就好了,不然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的,实在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氛围。

唔…现在这是终于感到厌烦不想再奉陪了?也是呢,毕竟对象是我这么没趣无聊的人,其实装得蛮辛苦的,还要学男人一样地说话,几次都觉得自己会暴露啊。最开始还以为会直接被你发现身份然后继续被远离,没想到日向桑竟然这么听话地配合了这么久…该怎么说呢,这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送出去的情书被扔掉的不幸所换来的幸运吗。”

看上去确实是压抑了许久的心声,此刻被完完整整地倾吐出来,日向听着也无以应对,只能垂眼盯着床单上因为先前的纠缠而皱起的痕迹。

“日向桑就算在学校里遭到过分对待也从来不说,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今天早上买那些教科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是被偷掉了还是被扔掉了?虽说大致也能猜得出来,结果你还是一句话都不肯告诉我。托这个的福以前我被完全蒙在鼓里,但要是可以了解到哪怕一些你的情况的话,我也会直接告白而不是愚蠢地把情书放到你的教室里去。

其实本来没有在期待回应,也做好了被疏远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会被彻底断绝关系到那个地步呢,就算是我也会稍微感到有点受伤的啊。

你不愿意对别人倾诉的心情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说实话因为幸运在班里备受冷遇的情况我这边也是一样呢。日向桑是很坚强,但有时候也要强过头了吧?就算是以男朋友的身份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也不怎么见到过你示弱的样子,明明再多依靠我一些也可以的。比如说今天喝醉的时候紧紧地抱着我的样子,很可爱呢。”

“……所以说那个也是你的幸运搞的鬼吗。”

喉头艰涩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日向始终只能静默听着,几次斟酌回答的语句又一一否决掉,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接话的地方。

并不是没有揣测过狛枝的心情,不如说一直有在内心琢磨着对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因为没法问出口确认,日向心中的猜测也越发不循常理起来,却没想到最开始的原委竟然是自己的逞强隐瞒导致了一系列的事态。

而对面的狛枝以食指点着下颚沉吟片刻,耸了耸肩。

“也不能全部否认呢。我知道日向桑在怀疑什么,是觉得我“期待”了那样的巧合发生,所以才会让服务生刚好送错了饮料,又刚好让你喝醉成了那副样子,于是有机会偷袭吧。毕竟只要是我希望发生的事情,再小的概率都能成功。不过当时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么远噢,只是打算吃完晚饭之后好好送你回家的,也没料到会变成现在在床上的这个情况。只能说是单纯被好运击中了吧。之后也付出了被你戳破真相的不幸,没法再继续装下去了呢。”

“……迟早要摊牌的,这个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没可能一直继续下去的。”

“是呢,于是就在刚才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也不觉得那么糟糕了。”到刚才为止一直规规矩矩坐着,与日向保持距离的狛枝忽然倾身凑近过来,眯细双眼直直地与日向四目相对,唇边勾起微笑。

“日向桑,为什么到现在才摆明态度呢。明明早就看出来我的真实身份了吧,明明早就可以拒绝了却拖延至今。虽说我是捏造了转学生的身份…唔,当然实际也确实请了长假,每天没有去学校只是惯例地到校门口等你而已。没办法,因为也知道自己女扮男装的半吊子,没可能在同班同学面前出现嘛,再加上流言扩散过来我的处境也有点被动,只好选了这个权宜之计。但是会被这么粗糙的伪装给骗倒,怎么想也不可能呢。

那天出现在你面前,除了解围以外其实本来只是抱着赌气的心情。日向桑嫌弃同一性别的我的话,那么换个性别又怎样呢,还有被远离的理由吗,这么想着但实际上也没做好觉悟,至多能收获你惊恐的表情就是最大的目的了。之后被日向桑那么若无其事地问了名字,还真是出乎意料。不仅没被更远地推开,借着这个身份进一步地亲近你似乎也能被接受。

但是连我自己都知道这个扮相有多么粗劣,就算穿着男装剪了短发,在别人眼里也一定奇怪到不行吧。这段时间的交往,暴露身份的时机实在多得数不过来。尽管如此,你却还是没有拒绝我……”

日向被狛枝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床板避无可避,不得不回应对方笔直的视线。近在眼前的那浅色的纤长睫毛微微颤动着,伴随着白发少女刻意拖长尾音的语调。

“日向桑啊,其实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吧。从以前开始,到现在还是。”

在胸口鼓噪不已的心跳被煽动得越发紊乱,重重敲击着仿佛要跳离体外一般。头顶灯光的热量照得日向脸颊难以抑制地发烫。

她注视着狛枝,深深呼吸一口气。

“之前不是责怪我一直不把被欺负的事情和你说吗,现在告诉你好了。因为不想让你和那群人扯上关系,至少想在你心里留下一个还算不错的印象,也让你在我的脑子里不要和那群家伙有所联系。不是出于什么坚强,不用太高看我了。后来知道那封情书是你写的之后,想起你的事情总是不明白该怎样面对,所以就自顾自逃避起来了,这一点是我不对,要责怪就尽情责怪吧。”

“虽然确实也有过怨言,不过那些怎样都好啦待会儿再说。呐,日向桑,这个是,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存在的意思吗,是吗?”

“……”

“日向桑果然是喜欢我的吧,不承认的话我就当默认了噢?”

“好啰嗦啊,自己理解啊!”

日向奋力推开笑脸盈盈拥抱上来的狛枝试图站起身来,却没有成功,反而被狛枝拽着倒回了床上。年龄小了一岁的少女力气却丝毫不落下风,灵巧地欺身而上压制住兀自别过脸掩饰脸红的另一个。

“虽然很抱歉最后似乎还是把你往死同性恋的方向上带了呢…总之,刚才的后续,来继续吧,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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