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损友

回想起来,虽然他们的关系姑且能用“青梅竹马”一词来形容——确实身边许多朋友和熟人也这么称呼他们——但说真心话,童年时格瑞和金一起度过的日子并不多。


格瑞是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天中能见面的时间被他的日程表切得零零散散,他也从不告知金自己何时在家,以至于金去找他的时候经常扑个空。


矿地上给父母和姐姐帮完忙之后,金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待会儿见”就开足马力绝尘而去。一路急匆匆跑回家,洗干净被灰尘和矿渣蒙得灰扑扑脏兮兮的脸和手,马不停蹄去找格瑞,只是找到的往往是对方负刀出门的身影。面容冷淡,大步流星,动作中无一丝迟疑。


“格瑞!”


举起双手围拢在嘴边,金高声呼唤对方的名字,期望对方能稍微等一等自己,同时迈开腿拼命追上去——格瑞走得很快,两人之间总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因在身体成长的高速期,不过两岁之差就着实比金高出了一头的少年在听到发小的声音后顿了顿,继而停下。


银发晃动,回转过来的脸上刻着平静如湖面的紫色眸子。那眼神像是面对着偶然抓住自己问路的陌生人,太过淡漠,观察不出感情波动的痕迹,却如同有形之物般拦阻住金接近的脚步。


金为这份并称不上欢迎的目光感到些许不安和踌躇,局促地咬住了下唇,暗自揣测此刻对方心中的想法。


格瑞是不希望自己跟着他吗?但不跟着的话又会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每一次都因为找不到格瑞而急得团团转,实在算不上一件有趣的事情。


那么他生气的点在于不应该在这个时间来找他?可一出门就是两三天工夫的格瑞,今天好不容易抓住他在家,怎么能在这时眼睁睁看他跑路?


话说起来,作为朋友总是不在一起玩这件事本身就有够奇怪了吧。朋友并不是用来互相远离的啊。



在脑子里一一提出问题,又一一将它们解答,最后金还是觉得自己并非有错的那方,于是颇为理直气壮地踏前一步,抱住格瑞没握着刀的一侧手臂发出邀请。


“格瑞,我们一起玩吧!”


“不行,今天我要去狩猎魔兽和修行,没空陪你。你也别跟过来。”


狩猎魔兽、修行。这并非登格鲁星的人们常常做的事情。格瑞为什么整天都在做这些事呢?为什么他和其他人这么不一样呢?


金很疑惑,但眼下比起这些问题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确认。他抬起头仰视格瑞,笔直盯着对方蹙起的眉下的双眼。


“今天不行,那明天呢?”


“明天我也要修行,狩猎魔兽。”


“那后天呢?”


“还是修行,狩猎魔兽。……我和你这闲人不一样,我很忙。”


忙,格瑞很忙。他每次都这么告诉金,然后一走了之。这可真是个好用的理由。


忙些什么呢?金常常在心里想,而偏巧性格是个藏不住话的,也就常常问出口。父母不能回答他,只叫他少想些有的没的,但姐姐愿意和他聊。


“姐,为什么格瑞从来都不和我玩?他到底整天在忙些什么啊?”


四野皆是长得矮小稀疏的枯草,贫瘠的土地上孕育不出繁茂。姐弟俩就这么并排坐在土石堆成的小山丘上,遥望天幕彼端或明亮或黯淡的星。


晚风凉凉地拂过脸颊,吹起耳边碎发,有些痒。金甚是委屈地扁扁嘴,转过头望着他的长姐。秋便抬起手来揉揉他的脑袋,指尖、眼神、嗓音都带着温和的安抚之意。


“为什么这么说?我一直以为你们关系很不错的呀。”


“哼,那个格瑞,”金抱着手臂,把腿收回来变成盘坐的姿势,一副赌气不快的模样。


“每次都说要打魔兽,还有什么修行,然后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哪儿都找不到他人。姐,你说为什么格瑞他每天非做这些不可?爸爸呀妈妈呀,还有我们都从来不去打什么魔兽啊。”


秋听着只是默默颔首,没停下抚摩弟弟头发的手指。那孩子的坎坷命途她略有所闻,思忖片刻,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轻松一些。


“金,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知道你们俩关系要好。我想格瑞并没有故意躲开你或者不和你玩,只是他的情况和我们有些不一样。”


“姐,”金皱起眉头,满脸困惑,“格瑞他自己也这么说诶。‘我和你不一样’——这种话听过好几次了,可我没觉得哪里有不一样啊。我们都是人,都住在登格鲁星,都有两个耳朵一张嘴嘛?”


话中的天真不谙世事让秋一时哑然,苦笑倒是攀上唇角。对着这个年纪的孩童,她固然想解释,又能让他明白几分呢。


“嗯……你就当成是,格瑞有他自己小小的秘密,没法告诉其他人吧。金有小心思的时候,也不愿意轻易对别人说,不是吗?姐姐觉得作为朋友,不去追问是更好的选择噢。”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肯说,怎么算得上是朋友呢?我一直觉得,就是因为能互相告诉秘密,能一起分享心事,才叫作朋友啊。”


在金的认知里,成为“朋友”意味着两人之间无话不谈,如果遇上烦恼更加应该一起商量。没有什么理由,他扯不出一套套的大道理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也觉得无甚必要证明。这是个天然成立的事情。


格瑞把自己的想法藏起来不给他看,这就是他们之间距离感的来源。


但是金不想任由这距离感一再扩大直至将两人拉远,所以没有别的办法,唯有追上去而已。


 

“格瑞,这次我要和你一起去。修行也好,那个什么狩猎魔兽也好,我都要跟你一起去,你甩不掉我的。”


金板正脸色,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认真又坚持。如果再遭拒绝,也只能使出牛皮糖的功夫一路黏着了。至少格瑞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强逼他回去,只会很不爽而已吧。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格瑞以微乎其微的幅度点了下头。那双紫色眼睛稳稳盯着他,反而盯得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败给你了,那跟我来吧。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听着,到了那地方自己找块石头躲起来,别傻傻地站在外面,危险时候我可护不了你。”


无视掉金欢呼雀跃的一声“知道了!”,格瑞迈开步子径直向着他们的村庄外走去。


两人穿过小块戈壁和荒凉的土地,在紧追前方扛刀背影时,金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身边已无人烟。


熟悉的景色被远远抛在后面,眼前所见的是一整道宽阔的断崖。


“魔兽聚集区就在下面。”

“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它们现在不会冲上悬崖攻击我们,但它们的族群不停繁衍生息,仍然是个威胁,不能放着不管。”


“格瑞你……知道得好详细啊。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登格鲁星上有这样的地方。”


小心翼翼探出脑袋俯视那断坡的下方,金花了数秒钟时间来理解格瑞话中含义,却仍然没有多少真实感。


而在他怔愣时,他的青梅竹马已经将刀插入泥土作为支撑物,踏出了通向崖底的第一步。


“格格格瑞你是打算下去吗?!等等我啊!!”


“你就留在上面,这样不会有危险。”


“一个人孤零零在这里等你也太没意思了吧!好歹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狩猎魔兽的啊,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的忙呢!”


看不到身影的格瑞沉默半晌,似乎是连回答他的兴趣都没有了。空气中只剩刀刃与土石不断摩擦发出的尖锐声音。


“又来了,又是这样自说自话地决定别人应该待在哪里……”


如果每次都那么听格瑞的话,他们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直到永远也追不上。


所幸他随身带着小型的鹤嘴锄,借助它能现在就有样学样地攀下悬崖。崖面固然宽阔却并不那么高,对于从小就在石头坡爬上爬下的男孩子来说,这并非不可逾越的难关。


放低身体踩住一块凸起的岩石,金尽力克制住有些颤抖的手指。用余光瞥去,自己那发小已经身手敏捷地率先到达崖底。大概是来过许多次而熟练的缘故。


害怕当然害怕,对于崖下的未知事物也不能说不胆怯。但如果在这个地方停下,金感觉自己会错过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而一旦错过它,自己要追上格瑞的脚步就会非常吃力了。

 



“金,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等金赶到格瑞身后时,格瑞正一刀斩开了地上最后一只挣扎的活物,反手甩干刀刃上色彩诡异的血迹。


那东西的眼珠突起,嵌在奇形怪状的躯体上,在临死之际已僵硬不会转动,只是静静地盯着金看。那视线让他不寒而栗。


“你要看的话我没意见,但别靠太近。它们的下一批马上就会过来。那边的大石头很适合躲藏,你去那儿待着。”


“格瑞……”


攀下悬崖时金在心中酝酿了许多话,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组织的长篇大论。


他想把至今为止所有的困惑,所有他对格瑞其人、其行动的想法作为砝码,交换回对方隐藏已久的真心话。既然是朋友,理应如此。


为什么格瑞总要抛下他一个人行动?要是有什么一个人解决不了的烦恼,为什么不两个人一起来想办法?

格瑞所说的“我们不一样”到底在哪里不一样?


眼前的画面多多少少给了他一些答案。


远处传来的猛兽吼声,近处躺着的丑陋尸体——如果这就是格瑞要面对的一切的话,他现在应该做的绝非转身逃跑躲起来。


“格瑞!小心左边!”


新一轮斩杀在金驻足思考的一分钟内马不停蹄地开始。


他抬眼就看到一匹魔兽趁着青梅竹马正面格挡的空隙向他肋骨袭击,大吼出声的同时,身体也自作主张地冲了出去。


“让你别过来…!!”


以横劈解决掉左侧敌人,格瑞顺势回头,看到那金色的小脑袋只是不管不顾地向自己冲来。他右侧的魔物也蓄势待发,而金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个距离如果要扔刀过去实在太远。


可以预见到两秒钟后将发生的不可挽回的后果。



“——!!”


对于金来说,世界的平衡在一瞬间被彻彻底底打翻。


身体悬空随即重重下落,后脑磕到地上以至于整个脑袋都嗡鸣起来,皮肤和地面剧烈摩擦被碎石划破,各个部位都向大脑传递着疼痛。


这一刻还真是以为自己会死掉。


然而眼睛还能睁开,眨动几下之后视野稍微清晰,最先辨认出的是晃动的银发。


“格瑞……”


“不要看。”


肩膀立刻被环住带进对方怀抱,眼前一暗,几乎在同时金听到了无比清晰的一声闷响。之后他才知道,那是刀身没入血肉的闷响。

 


等到金从地上站起来时,格瑞已将剩余的魔兽尽数收拾完毕。除了刚才抱着金在地上滚了两圈的擦伤以外,他倒是没受一点伤,执刀转过身来,眼神中难掩问责之情。


“你大概真的是傻了吧。我都说了好几遍让你不要靠近,为什么还冲上来?真的不要命了吗?”


显然是生气了。但金没法摆出反驳的表情,只好挠挠脸颊,认错地低下头去。


“我知道啦……我知道你根本不需要我救。你那么厉害,其实可以一个人解决掉它们全部。结果反而变成你来救我了。”


“……”


他伫立原地,看着自己的衣角。格瑞也只是无言地收起刀,朝他的方向慢慢走回来。


“但为什么呢,看到你有危险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冲过去帮你。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但我不能在旁边坐视不管。

可能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吧。不,不对,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知道了。”


格瑞经过身边时,金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力道不大,松松地扣住。


“格瑞……?”


“我们回家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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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脑补了幼驯染小时候的一段往事,设定不太严谨,看看就好……CP21时出成了无料,感谢当时来拿的各位。幼驯染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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